(五)(3/5)

一些睡去,可昨夜霜月渐落,漏声阑珊,他师兄却始终未阖上,只对着窗外怔怔不语。

「师兄为何不睡?」

他轻轻地问,嗓音柔过他师兄未久前烙在额间的吻:「如有什麽心事,不若说与忘生知。」

见他亦未歇,谢云收回目光,在他虽睡意朦胧却还撑着同自己叙话的睑上蜻蜓般亲了亲:「没事,只是这回山游玩许久,还拐了你一,想来师父又要骂我一顿。」

他说得轻松,实则的确是近乡怯了——前回他虽因误会与师门势同火,可与李忘生、上官博玉和洛风还是见上了面的;唯有吕岩,与他同父的师父,谢云却是直至如今都未再得见。

他们二人暂别纯远赴藏剑时,吕岩闭关正值要关,故而并未现;此番回观,方是他重活一次後与师父一回相见。

纵使躯壳之中早非少年郎,谢云臆仍满是局促、不安——或者更多的是懊恼。

他还记得神策持炬将後山映红满天的那夜,记得殿门外听见的「总要有一人为此事负责」,记得神智混沌的那掌,记得李忘生与洛风的苦追在後,记得心灰意冷里留的「夜了,山路不好走,早些回去」;後来怨与愤随年月褪去,被吕岩捡回扶养的记忆开始占了上风——他原是在遍地屍首里丢了魂魄的稚童,若非恩师,早在那时他就已悄无声息死去,不是作为谢云,不是纯静虚,而只会是战後荒地的一无名饿殍。

可他却因一时失措伤了师父。

「师兄?」

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为他揩去额角细汗,谢云惘然举目,光直撞李忘生清可见底的眸中。

「师父不会责备你的,」宽好似淌过焦土的涓,李忘生将眉心朱砂贴到他额前,低声:「你好好回来,就是他最希冀之事。」

「是麽?」他喃喃,不知是在问自己,还是正切肤相依的师弟:「师父他……」

可你们还不知我曾过了些什麽,铸过什麽错事,天真赎去旧时糊涂,当真可行麽?

多年来缠附骨的歉疚如山洪倾泻,谢云阖上,不愿被李忘生看见他的慌痛。

「睡吧,」谢云收了收臂膀,将怀中师弟搂得更了些:「明日一早就回,省得师父他多一条理由骂我。」

无论如何辗转反侧,终归还是要回来的。谢云原以为他已克服了那些畏惧,遥遥望见後却明白自己从未真正释怀。

所以他在涛卷千雪横刀断浪,於峭仞立沉心冥思,唯有一心扑在武学之上,他才能有片刻忘却那些怨怼,那些苦痛,和不见底的悔。

寒凉被欺近的温驱尽,谢云侧首,看向正以温和神凝视自己的李忘生。

「走吧,师兄,」他说:「师父等你许久了。」

真正行至跟前,谢云反倒没了那些万千愁绪——主要是吕岩一见面就乐呵呵地问了句:「带你师弟野够了,舍得回来了?」

一切还如昨日光景,鼻间莫名一酸涩,谢云拱手,向前老者毕恭毕敬一揖:「师父。」

上官博玉和洛风围了上来,笑嘻嘻地在李忘生侧等着看谢云挨骂——他们俩得很,有时趁着吕岩打坐定便拿起他的小玩耍,看着翻不过稽模样偷笑,末了再蹑手蹑脚地翻回来。两个小孩原以为自己得天衣无,有回如法炮制时却被抓了个正着,那日两人举着打木桶站了个把时辰,吕岩笑眯眯地在一旁喂着:「教不严师之惰,待云回来再好生教训他。」

上官博玉心可您才是我师父,为何没被罚?话没,吕岩便慈祥:「博玉为师叔,跟着风儿胡闹,晌再抄两篇经来。」

两只猴立刻噤了声,只一心期望纯首席顽劣少年谢云回来分散火力。

谢云不知他们为何满脸笑意地看向自己,只当师弟徒儿是正等着他拿新鲜玩意,於是自怀里摸两个小羊泥雕来:「一人一个,不许争抢。」

又转回只上绘仙鹤的葫芦递给吕岩:「孝敬您的。」

老者臂间麈尾一甩,接过葫芦轻轻一嗅,颔首:「好酒。」